第15章
“是!”侍卫首领凛然应命,迅速安排人手押送俘虏、赃物,并分兵直奔城西。
回程的马车上,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。虽然依旧沉默,但那股紧绷的、随时可能爆发什么的压抑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胜利后的沉静,以及暗流涌动的激越。
萧明昭靠着车壁,闭目养神,但李慕仪能感觉到,她的注意力并未完全放松,似乎在思考着接下来的朝堂博弈。
“殿下,”李慕仪轻声开口,“赃物与证据需立刻妥善封存,专人看管,防止有人狗急跳墙,破坏或劫夺。对周廷芳,宜快不宜迟,应在消息完全走漏前,请得陛下旨意,至少先将其控制于府中,隔离其与外界联系。其党羽亦需同步监控,但不宜立刻大范围抓捕,以免引起朝局剧烈动荡,反生不测。”
萧明昭睁开眼,看了她一下,微微颔首:“虑得周全。回府后,你与赵谨一同负责赃证清点封存。本宫即刻进宫。”她顿了顿,“此次,你为首功。”
“臣不敢居功,皆是殿下运筹帷幄,将士用命。”李慕仪谦道。
萧明昭不再多言,但看着李慕仪的目光,少了几分惯有的审视与冰冷,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和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倚重。
马车驶入公主府时,天色已近黎明。府中灯火通明,赵谨早已带人等候。萧明昭下车,只对赵谨交代了一句“协助驸马处理后续”,便换了朝服,匆匆乘轿入宫。
李慕仪则与赵谨一头扎进了临时划出的、戒备森严的证物房。一箱箱官银、一件件赃物被小心搬运进来,分类、清点、登记、加贴封条、记录特征。每一道流程都在李慕仪的监督下严格执行,确保链条完整,无懈可击。那封密函和货运单据更是被重点保护。
忙碌到天色大亮,初步清点才告一段落。李慕仪揉了揉发胀的额角,走出证物房。晨光刺眼,她微微眯起眼。
“驸马爷辛苦。”赵谨跟出来,语气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恭敬,“殿下已传回消息,陛下震怒,已下旨将周廷芳革职查办,羁押于刑部大牢,由三司会审。其府邸已被查封,一应人等均不得出入。朝会上,殿下当众呈递部分证据,百官哗然。”
雷霆手段,果决迅猛。这就是萧明昭的风格。
“殿下英明。”李慕仪道。她心中并无太多波澜。周廷芳的倒台是必然,这只是开始。她更关心的是,这摊淤泥下面,还能挖出多少与李家旧案相关的腥臭。
回到东厢,她简单梳洗,换了身干净衣服。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但她知道,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。周廷芳倒了,“隆昌货栈”和“永顺车马行”被查封,皮库胡同那边……秦管家会不会受到影响?他是否安全?
她需要尽快确认。但此刻她不便亲自前往,也不能再轻易调动暗卫——行动刚结束,各方目光聚焦,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。
她强迫自己定下心神,重新梳理眼前局面。漕运案大局已定,萧明昭声望必将如日中天。自己作为“献策首功”之人,地位将更加稳固,但也势必进入更多人的视野,成为焦点,同时也成为靶子。
而她的暗线调查,则必须更加隐秘、更加迂回。或许,可以利用这次漕运案后续的审理、追查,名正言顺地接触到更多相关卷宗和人犯,从中寻找关于吴永年、关于青州旧案的蛛丝马迹?
正思虑间,赵管事前来禀报,说长公主殿下回府了,请驸马去书房。
李慕仪整理衣冠,前往书房。
萧明昭已换下了朝服,穿着一身家常的月白色常服,靠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神色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,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。见到李慕仪,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。
“坐。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透着一股松快,“周廷芳已入狱,其党羽正在清查。父皇对此案极为重视,命本宫主理,三司协办。漕运总督薛汝成上了请罪折子,愿意戴罪立功,供出所知一切。淮安刘勉听闻京城消息,已然崩溃,正在写供状。王瑄……呵,此刻怕是恨不得将知道的全都倒出来。”
她喝了口茶,看向李慕仪:“此案能如此迅速突破,你功不可没。本宫向来赏罚分明。说吧,除了之前应允的,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?”
李慕仪知道,这是真正的奖赏,也是新的试探。她起身,郑重行礼:“殿下,臣确有一请。”
“讲。”
“臣愿参与此案后续审理、追查事宜。”李慕仪抬头,目光恳切,“一则,此案由臣献策,其中关节,臣较为熟悉,或可协助殿下查漏补缺,深挖余孽。二则,”她顿了顿,“臣想借此机会,多学些刑名律例、办案章程,增长实务见识。毕竟,纸上得来终觉浅。若能亲身参与,于臣日后为殿下效力,大有裨益。”
这个请求合情合理,既展现了责任心,又表明了上进心,完全符合她“竭力报效”的人设。
萧明昭凝视着她,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,良久,才缓缓道:“准了。本宫会与刑部、大理寺打招呼,你以本宫府中幕僚的身份,参与会审记录、证物核对等事宜。但记住,多看,多听,少言。你身份特殊,莫要僭越,亦不要卷入不必要的纷争。”
“臣谨记殿下教诲。”李慕仪恭声应道。心中却是一松。有了这个身份,她便能合法地接触到案卷和部分人犯,探查吴永年乃至当年青州旧事的线索,便多了许多可能。
“嗯。”萧明昭放下茶杯,揉了揉眉心,似乎真的有些累了。“你也忙了一夜,回去歇着吧。三日后,随本宫去刑部。”
“是,臣告退。”
退出书房,走在回东厢的路上,晨风带着凉意,却吹不散李慕仪心头的灼热。漕运案初战告捷,她在萧明昭心中的地位明显提升,获得了更多信任和倚重。而暗中的调查,也即将迎来新的契机。
阳光终于穿透云层,洒在公主府精致的飞檐翘角上,一片金辉。但这光明之下,究竟还隐藏着多少未解的谜团与未报的血仇?
李慕仪抬起头,迎着光,微微眯起了眼。
路还长。但第一步,她走得比预想中更稳。接下来,该是第二步,第三步了……
第 11 章 权谋场中探旧秘,秋狩讯至起波澜
刑部大堂的肃杀之气,与翰林院典籍库的陈旧尘埃截然不同。这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,混合着墨臭、汗味,以及从后堂刑具上隐约传来的铁锈与血腥气。李慕仪身着六品文官服色——这是萧明昭为她临时请来的虚衔,以便出入公门——坐在主审官侧后方的记录席上,面前摊开笔墨纸砚,低眉敛目,却将堂上一切尽收耳中。
漕运案的会审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。周廷芳被除去官服,只着素色囚衣,跪在堂下。短短几日,这位昔日威风凛凛的户部侍郎已然憔悴不堪,眼窝深陷,鬓发散乱,但眼神深处仍残留着一丝不甘与怨毒。他并非骨头最硬的那种,在如山铁证和萧明昭的雷霆手段下,心理防线早已崩溃大半,此刻的供述,更多是在权衡如何减轻自己的罪责,同时小心翼翼地避开某些真正的“禁区”。
“……下官一时糊涂,受薛汝成、刘勉等人蒙蔽蛊惑,以为只是寻常的‘漂没’(损耗)分润,便睁只眼闭只眼,偶尔行个方便,在账目上予以通融……至于‘隆昌货栈’的官银,实是薛汝成托下官代为周转,言是南边工程款项临时调剂,下官未曾细查,铸成大错……”周廷芳的声音嘶哑,避重就轻,将主要罪责推向地方官员,自己则塑造成一个失察、贪小便宜的从犯。
主审的刑部侍郎与大理寺少卿交换了一个眼神,并未深究其言辞间的漏洞。萧明昭早有指示,此案关键在于坐实周廷芳贪渎之罪,斩断齐王一臂,至于更深的水,不宜在公堂之上立刻搅动。李慕仪明白,这是政治博弈的尺度。
她手中的笔快速记录着,同时大脑也在飞速运转,筛选着周廷芳供词中可能涉及青州旧案的蛛丝马迹。当被问及为何提拔吴永年时,周廷芳明显顿了一下,眼神闪烁:“吴永年……其在青州通判任上,治理地方颇有章法,尤其于漕粮协运、治安靖边方面,考绩确属‘卓异’。下官举荐,乃是出于公心,为国选才……”
“公心?”主审官冷笑一声,拿起一份从周廷芳书房暗格搜出的私人账册副本,“这上面记载,景和二十四年末,你收受‘青州吴’孝敬的‘冰敬’(夏季孝敬)白银两千两,同年冬,又有一笔‘炭敬’(冬季孝敬)一千五百两,皆由‘永顺车马行’经手。这也是为国选才?”
周廷芳脸色煞白,额头冒出冷汗,嗫嚅着无法辩驳。
李慕仪笔下不停,心中却是一震。“永顺车马行”!又是它!不仅与漕运赃款转运有关,竟还与吴永年贿赂周廷芳的银钱往来挂钩!这条线果然紧紧缠绕在一起。
后续的审理中,随着薛汝成、刘勉、王瑄等人陆续被提审,供词相互印证又相互推诿,漕运贪腐网络的轮廓越来越清晰,涉及的官员、商贾、地方豪强名单越来越长。而“永顺车马行”的名字,如同幽灵般反复出现,成为连接京城与地方、官员与商贾的关键枢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