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

  陈致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,浑浑噩噩间,脑海里总是不断地闪过无数杂乱的,破碎的画面。
  有时候是一扇越来越烫,永远也喊不开的门。
  有时候是一把冰冷的,怎么也暖不热的刀。
  但更多的时候,当感官被逼到了极限,他根本就无暇,也无法思考任何事,只能被动地,随着本能不断沉沦。
  陈致睁着眼睛茫然地盯着天花板很久,才慢慢坐了起来,光滑柔软的丝被从身上滑落,微凉的空气让他微微打了个颤。
  这里很陌生,不像是利赛,也不像阿什兰,他想转头环顾这个房间,后颈却传来一阵紧绷的扯痛。
  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,指尖却触到了一层粗糙的纱布。
  陈致愣住,然后手开始发抖。
  他顾不上自己是赤裸的,也顾不得一动浑身都在痛,他挣扎着想下床去照一照门口的那面镜子,却在即将摸到床沿的时候被扯住了脚踝。
  陈致愣在那儿,回头去看自己的左脚,看到了上面锁着一个脚镣。
  那是一条银色的,并不算粗重的金属链条,一端扣在他的脚踝上,另一端坠在床下。
  脚镣的内圈垫有一层柔软的布料,但这依然改变不了它是一个囚具的事实。
  陈致恍了一会儿仿佛才反应过来,缓缓掀开了仍挂在身上的丝被。
  明明是那样温暖的光线,照在他身上,皮肤却莫名地透着苍白。
  他低下头。
  胸口还有着大片挤压所造成的,陈旧的淤痕,锁骨摸上去有一点粗糙,是伤口正在掉痂。
  而除此之外的那些……
  那些遍布在皮肤上的红痕、指印,甚至是吮吸后留下的深色印记,都透着让人触目惊心的新鲜感。
  应该……不久。
  陈致抬起手,用拇指用力抵住眉心,试图将脑海中那一团混沌按压出去,让自己能够清醒一点。
  身上那些挤压擦伤的痕迹是他钻那扇窄窗时留下的,按照恢复的程度来看,他在这个房间里停留的时间,应该不超过一个星期。
  但……为什么会这么累?
  只不过思考了这么一点点事情,沉沉的疲惫感便从骨头里往外涌,眼皮不受控制地向下坠。
  他只抵抗了几秒,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已经俯卧下去。
  脚上的锁链随着他的动作,在床沿上磕碰出了一声轻响。
  陈致闭上了眼睛。
  门外传来了脚步声,不重,但很稳,随即门锁被转动,江禹推门而入。
  当他的目光触及床上那道身影时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,然后走到床边。
  陈致侧卧着,丝被滑落,只剩一角勉强搭在腰上。赤裸着的后背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,那些新旧交错的淤青的印记,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
  江禹的喉结滚了滚,收回目光,把手里拿着的,摆放着医疗用品的托盘放在床头的矮柜上。
  托盘上的玻璃瓶磕碰了一下,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  只进入浅眠的陈致被这声音惊得一颤,眉心蹙起,睁开了双眼。
  顶灯的光柔和地铺洒着,在两只玻璃瓶边缘凝结成了一个光点。
  其实这光线并不算亮,但刚刚离开黑暗的眼睛却被刺得微微眯起,下一秒,陈致看清了那是什么。
  泛着冷光的玻璃瓶,透明的液体,以及永远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纱布与胶带。
  某一刹那,陈致以为自己醒了。
  什么逃出去?什么复仇?那才是一场梦。
  现在梦醒了,他还在白塔的治疗室,还在那个永无止尽的暗夜里。
  “不……”
  没有什么能比以为逃离命运,睁眼却发现依旧身陷囹圄时更让人绝望。
  身体里仅剩的所有力气在这一刻被恐惧压榨出来,陈致猛地向床脚缩去。
  哗啦——
  锁链瞬间绷直,在床帮上撞出刺耳的声响。
  绷紧的脚背被脚镣勒到泛白,陈致把自己蜷缩在一起,双唇翕动,无声地念着什么。
  他把眼睛再次紧紧闭上,让黑暗落下来。
  痛是别人给的,恐惧是别人给的,就连这幅躯壳都不能算是自己的。
  他唯一的自由,竟然只能是选择不看。
  但这一次,陈致想求救。
  那双失去血色的嘴唇翕动着,念着,直到终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气音,
  “……江禹。”
  多荒谬啊。
  在这深不见底的深渊里,他能喊出的,竟然只有这一个名字。
  那个明明很坏,却又仿佛是他唯一保护者的
  ……江禹。
  玻璃瓶盖被抽出的声音停了一瞬,飘入鼻腔中的不是熟悉的酒精味,而是一缕在梦中带着他沉沦的,如梦般的龙舌兰。
  是真的吗?会是真的吗?
  这是一缕完全不可能会在白塔出现的气息,陈致被牵引着,缓缓将自己几乎垂到胸口的头抬起。模糊的视线里,那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,轮廓里透着冷硬。
  “江禹……”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里已经带上不稳的哽咽,他甚至不敢眨眼,害怕一眨眼这个影子就消失不见了。
  气息似乎浓郁了,却并没有人回应他。
  但身体里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,对温暖和安抚的渴望,在这一刻彻底迸发。
  他不想再管这是哪里,也不想再思考这是不是梦境。他只知道他现在需要那个怀抱,一个能把他整个都包裹进去的,带着体温的拥抱。
  陈致挣扎着起身,撑过头脑的晕眩,试图去触碰那个身影。
  金属碰撞出了一声轻响,锁链被拉成了一条直线。
  陈致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。
  一点点,大约只有一臂的距离。
  只要面前的江禹向前半步,哪怕只是微微欠身……
  可是没有。那个身影一动不动,他就那样垂眸看着自己,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得令人绝望,似乎是审视,却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。
  时间变得极其缓慢,每一秒的静默,都是对希望的剥夺。
  伸长的指尖因为即将脱力而开始颤抖,恐惧再次淹没了他,
  “抱……抱一下我……”陈致从未觉得有这样的冷,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近在咫尺,却又遥不可及的手,眼泪终于失控,砸了下来,
  “求你……抱……”
  “你在求谁。”
  这声音很低,带着一点哑。
  “你……”陈致的嘴唇颤抖着,看着他,再一次吐出这个名字,“江禹……!”
  这样简单的两个字,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。
  悬在半空的手终于无力支撑,垂落在身侧,身体软下来,额头重重抵在了微凉床单上,就连下一次呼吸都被梗了在喉间。
  房间安静到仿佛能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。
  直到头顶上方,落下了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  下一秒,阴影覆盖下来。一双手臂穿过陈致的身下,稳稳地将他抱起。
  陈致冷得一哆嗦,但只有短暂的一瞬,那带着龙舌兰气味的体温很快透过衣料,一点点地覆盖了赤裸冰冷的身体。
  江禹在床边坐下,让陈致伏在膝上,揭开了他后颈覆着的那块纱布。
  陈致的身体猛然一僵,不安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,死死抓住了手下的衣料。
  江禹轻嘶一声,蹙起眉看着那几乎要抠进自己皮肉里的手指。
  那本来就苍白的手指在黑色的布料上,紧张到近乎透明,然而陈致却没有挣扎,也没有逃离。哪怕眼泪没有停止过,他依然听话地伏着,将后颈完全地暴露在自己的眼前。
  他害怕的东西实在太多,似乎随便一个都可以轻易地将它掌控。但江禹知道,他手中握着的,其实只有陈致无法抗拒的,生理的反应。
  他没有标记他。
  在这个omega成年分化,最渴望被标记的时刻,他始终没有咬破那块皮肉。
  因为标记代表着alpha对omega的安抚,会让他变得平静,满足。
  而反之,则是omega对alpha无尽的,无法被填满的渴求。
  纱布被揭开,腺体侧面有一个很小的,只有半个指节大小的整齐伤口,切口清晰,缝针的线还没有被完全吸收。
  江禹将消毒的药水,轻轻涂抹在上面,
  “恢复得很好。”他问,“等一下乖乖喝药吗?”
  陈致的哭泣停了一瞬,迟钝地点点头。
  江禹笑了笑,将手指伸进了陈致脚踝的镣铐里,用指腹将那层蹭歪的布料,一一抹平。
  然后俯身,在他的颈间落下了一个奖励的吻。
  第55章 撸猫
  外面早已翻了天。
  伊里斯遇刺至今昏迷不醒;最近状态一直不错的尤利安则突然闭门不出,任凭各方势力想尽办法,也没能探听出半点消息。
  然而就在此时噩耗传来,叛军极其精准地击落了一架满载物资的重型运输机,切断了远征军的补给命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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