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
唐岑愣住了,他甚至忘记了礼节,就这么猛地抬头,愕然地看向黛西,脱口而出,
“不行!”
声音落下,唐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,他陡然出了一身冷汗,退了一步,躬身道,
“殿下恕罪,我的意思是如果直接摘除腺体,特别样本会死。”
“会死?”黛西十分意外地重复了一遍,“为什么,他本来不就是beta吗?”
“腺体植入,并非只是把它放进去这么简单,它会影响到全身,并且参与循环,在移植初期就出现过强烈的排异。”唐岑沉声道,“而现在,他的身体已经依赖于omega的激素,如果强行摘除,最后会死于多器官衰竭。”
唐岑十分不解,他直接追问道,
“殿下,现在的特别样本可以说已经成功,为什么要摘除腺体?”
黛西眉峰微动,并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。
她低下头看向报告封面上,那“特别样本”四个字,视线却有些空。
为什么?她曾经也和唐岑一样不解。
从陛下暗中故意放伊里斯从医院逃走,到后来安排自己去救下他,借此引出叛军,最后利用叛军去拦截安杰和陈致……
这每一步看似都与陛下无关,却又全然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她原以为这场局是为了剿灭叛军,同时将陈致收回到尤利安的身边。
但直到刚才,她得知陈致失踪后,江禹竟会公然违抗军令,劫机飞回首都,这才惊觉陛下的用意。
原来从一开始,他就看出江禹太在乎了。
这个omega的存在已经成为了横亘在他和尤利安之间的一根刺,甚至可能会动摇到皇室的根本。
黛西收回目光,抬眸看向唐岑,
“这不是你该问的。”
同一时刻,空军总指挥中心。
尤利安站在巨大的防空预警主控屏幕前,眉头紧缩,陷入了焦灼的沉思。
屏幕上,以内廷为圆心的防空雷达网已经是最大功率,绿色的扫描线一圈又一圈地持续运转着,更不用说此时此刻,整个对空防御系统已经拉到了最高级别。
他们严阵以待,却什么也没等到。
“还是没有目标出现吗?”尤利安沉声问。
“没有,殿下。”身旁的军官略一思索,答道,“按照第七战区到首都的距离,江少将就算只保持常规速度,最多两个半小时就应该到达首都外围上空了,但目前为止,依然没有任何发现。”
三个多小时了,尤利安早已从震惊和愤怒中冷静下来,但随之而来的,是层层加码的焦虑。
江禹是在盲飞。
他要穿越的是气象与地形条件都极其复杂的第七战区,这无异于蒙着眼睛在悬崖边飙车,稍有不慎就会……
尤利安的手心渗出了冷汗,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他已开始不受控制地设想最坏的结果,甚至怀疑江禹是不是遭遇了连他都无法解决的状况。
可他除了等着,什么都做不了。
周围电话铃声此起彼伏,嘈杂的人声让尤利安越发焦躁。
“给我接通路德的电话——”
话音还未落,他面前的那部专线突然响起,尖锐的铃声让尤利安心脏猛然一缩,而后,是剧烈的跳动。
这部电话是紧急军情才会启用,周遭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边。
尤利安的手在电话上悬停了一下,而后,按下了免提,
“喂。”
“首都空军总指挥中心,这里是第七战区指挥部。”那边语速极快,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震骇,“报告!我们通过卫星侦查确认,二十分钟前,叛军设在72高地的远程预警雷达站被摧毁,现场影像显示损毁严重,基本已丧失功能。”
几乎是瞬间,尤利安扶在桌面上的手背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,但他立刻稳住了声音,沉声问,
“能确认是谁做的吗?”
那边顿了下,答道,“无法确认。但根据时间推算,极有可能是d区被劫持的那架ln-08号战机。”
答案,也只可能有一个——
江禹。
这座雷达站是叛军最为重要的一座对空监视中枢。它建在地势极其复杂的72号高地峡谷,那里常年大雾弥漫,两侧全是高山。
战机想要低空穿越峡谷,稍有偏差就会撞山,更不用说那里部署着敌军最为严密的防空网,只要有任何差池,就是有去无回。
尤利安心头猛地一紧,冷汗霎时透了脊背。
原来如此!
所以江禹在起飞后切断所有信号,根本就不是为了躲避他们的追踪,而是为了躲开敌军的眼睛。
江禹清楚回来后等待他的会是漫长的调查和审判,于是他用盲飞,单枪匹马地深入敌军腹地,去立下了一个容错率几乎为零的军功。
他以为江禹劫机是在发疯,却没想到他竟然疯得如此彻底!
尤利安猛地抬头,再次看向那个不断扫描,却始终空无一物的雷达监测屏,而几乎与此同时,主控台发出了一声警报,那条绿色的扫描线下,一个光点闪烁在了黑色的屏幕上。
“就是ln-08号战机!”
身边的军官没控制住,声音中透出激动,但他立刻反应过来,一边观测,一边稳声报告道,“殿下,是在西北方向,距离首都防空范围只剩下不到五百公里。”
是江禹主动打开了雷达。
果然,随后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电流声,短暂的杂音过后,一个低沉的,略带沙哑的声音传了出来,
“首都总指挥中心,这里是ln-08,江禹。”
尤利安深吸一口气,拿起了通讯器话筒,
“江禹。”
通讯器里传出的只有战机的轰鸣声,显然对面的江禹也意外地沉默了下,但紧接着,一声轻笑传出,
“怎么是你啊,尤利安。”
尤利安的下颌紧绷着,几乎是咬着牙说道,“你到底在干什么!”
“当然是带一个军功回去,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那种。”江禹的语气平淡得过分,但即使看不到他的脸,在场的所有人,也仿佛能看到那个他此刻不可一世的神情。
不可一世得理所当然。
“好了尤利安。”
江禹的声音收起了那一丝散漫,变得严肃,“我的燃油不多了,清空一条跑道,我会在三十分钟后降落。”
第81章 他在哪儿?
陈致。
陈致?
是谁在叫他?真的有陈致这个名字吗……
在这里他明明只有一个代号,特别样本。或者有些人觉得这四个字叫起来太麻烦,就会叫他那个更简短一些的编码——
001。
“陈致。”
很熟悉的声音,但是比记忆里低沉沙哑,就好像是……苍老了一些。
陈致的眼睫开始剧烈地颤抖,沉重的眼睑仿佛黏滞在了一起,他几乎竭尽全力,才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混沌中撑开了一条缝隙。
入目的,并不是他本能防备的,惨白刺目的灯光。
屋顶那盏永远亮着的日光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掉了,对面桌上的台灯散发着昏暗却温暖的橙黄色光线,温柔地勾勒着床边那个身影的轮廓。
陈致陷入了一阵恍惚。他好像见过同样一个场景,那个人捧着一个三角形的白色蛋糕,上面有一颗泛着红色的,淡淡的光泽的草莓。
你今天六岁了,生日快乐。
我给你取了一个名字,他说,我希望你能……
“陈致……”
现实里的声音与记忆中那声模糊的叹息重合在了一起,床边的人微微俯下身,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,
“你都长这么大了啊……”
这一霎,所有困住他的,那些如枷锁般的绝望念头,都被这个声音击碎。
陈致颤抖着睁开双眼,眨去那些让视线变得模糊的泪水,贪婪地去眼前的辨认这个人。
这双眼的眼尾已经带上了细细的纹路,但不变的,是眼底的神情。
漆黑,明亮,如同这么多年无数个夜晚中他回想的一样,带着深深的痛楚和怜惜,却又用微笑来掩饰,静静地看着他。
先是指尖,一阵如无数小针轻轻刺入般的微痛感率先苏醒,紧接着,身体里那仿佛被冻结的知觉顺着血液,缓慢而艰难地流入四肢百骸。
是痛的,却也终于重新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。
他张了张嘴,干涩的喉咙用力组织起破碎的音节,说出了那深埋心底很久很久,想对他说的三个字,
“对不起。”
我辜负了这个名字,辜负了你的期望,是我一遍又一遍地困住了自己,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。
我没能到达……你期许的那个终点。
唐岑呆愣在原地。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开场,唯独没有想过,会是一句“对不起”。
这声微弱的道歉,就像是一把尘封多年的钝刀,狠狠碾过唐岑的心脏,将他所有极力克制的情绪瞬间绞碎。